(2005.04.21)大道如斯乎?
2005-04-21 20:16 --> http://blog.sina.cn/dpool/blog/u/1199839991 关注 --> 少练书法近三年,竟然有进步。
这现象要解释一下,好叫后学的有点依凭。
先在这里刊登四帧为摄影集而题的书法——山水话神州、古村情、光的艺术、幽灵趣录——当然是选比较称意的。
字不多,比较容易写。
但书法这回事,规模不足一个可观的字也不容易写出来。
学了五年老师说技术上是毕业了,其后的八、九年进境甚慢,左尝试右尝试也不成,尤其是自己的学问写不进书法去。
近来的书法可以见到一点学问了。
不容易说清楚,但感受是见到一点自己的学问。
这就是了:经过了十四年我才可以在书法上见到自己!
当然还有不足之处,但肯定是走入了正途,只要有时间天天练习几个小时,六个月后可达佳境矣。
目前要处理英语文章结集,抽不出时间,但入了写得出学问的轨道,不由得舒一口气。
是怎样走进去不大清楚。
尝试过多种写法,拜阅过古往今来的各大名家。
困难是摆脱不了这些约束,而试行创新很不自然。
今天说「走进」,是说找到了自己,写出自己觉得是对着镜子看,没有牵强的痕迹。
自己读过多少书,学问做到哪里,是好是坏书法就是这样的一面镜子。
只要个人的感受如是,于愿已足,外人怎样批评懒得管——初学时要管,中阶段也要管,但今天不需要管了。
既然找到了自己,怎还可以管他人怎样说呢?
我对少练习反而有进步的解释,是搁置一下可以让自己退后几步衡量,比较客观,也减少了早期学习时受到的约束。
不断地勤修苦练可以走进一个死胡同,刻意地创新是放弃了自己。
自己是怎样,写出来的书法也应该怎样,不可强求。
米芾说书法要写得振迅天真,是说要找到自己。
说得容易,难于登天。
前人之作不可不参阅,用笔用墨等技术不可不拜师,但这些是脱离了自己。
苦学之后我们总要回到自己那边去。
摄影我是比较幸运的,但也要十年才找到自己。
论技术,摄影比书法容易得多。
摄影的困难是作品摄来山是山,水是水,没有作者自己的阐释,算不上是感情表达的艺术。
另一方面,用各种手法弄得山不是山,水不是水,一般不自然,要不是怪就是俗,与作者的真情实感相去甚远。
一九六五年,因为论文不称意,我 天天拿着照相机,静坐园林三个月,在玩弄镜头的过程中找到了一个对光处理的方法,梦寐以求的,欣喜若狂。
这时期的作品六七年初在长堤博物馆展出,获得周游五十个博物馆展出的邀请。
但那时博士论文成功地开了头,芝加哥大学只看一章就给我一个奖,我就逼着放弃摄影了。
认真地再从事摄影艺术是年多前的事,今天大致上是封机了。
卷土重来,用的主要还是一九六五年想出来的方法。
一连出版七本摄影集,要封机,因为最后一本——《光的艺术》——是把这方法推到尽头,自觉不能再进。
可以多摄类同的,也可以间有更佳之作,但大致上是到了尽头,技止此矣!
留下一小点让自己遐思,不是很有意思吗?
奇怪是经济学。
我起笔写博士论文就走进了自己的天地,找到了自己。
这可能是科学与艺术的一个不同之处吧。
这些日子整理自己的英语文章结集,细读三十八年前写下的,与今天自己喜欢的经济学没有两样。
当年精力充沛,记性好,对细节的处理远胜今天,而左翻右覆的写法也是当年胜。
今天的思考比较稳重,看事看得比较广,对重要性的判断比较肯定。
但这些不同只不过是反映着时日的消磨,基本上对一门学问的处理完全没有变:大道还是如斯也。
经济研究我喜欢问「为什么?
」。
昔日如是,今天也如是。
喜欢用最简单的理论,但向深处钻。
昔日如是,今天也如是。
喜欢用零散、琐碎而又过瘾的观察作理论验证,避去数字无数的沉闷不堪的统计分析。
昔日如是,今天也如是。
喜欢考查真实的世界,对看不见、摸不着的「事实」没有兴趣。
昔日如是,今天也如是。
这些个人品味加起来有一个昔日意料不到的效果:写下来的文章历久不衰。
不是大名鼎鼎,也没有红极一时,只是死不掉。
有些受到重视,有些石沉大海,但我没有一篇英语文章明显地受到时日的蹂躏。
岂非大道哉?
今天与昔日不同的有两点,相关的。
其一是昔日过目不忘,到图书馆去翻阅数天,零散的资料、数据、出处、页码等,大致上全都记得。
苦思一段日子,坐下来写稿,下了详尽的脚注,才跑回图书馆去校对,通常很少错。
以大量零散、琐碎的资料验证理论或假说,不靠记忆不容易成事。
其二是因为记着很多的零散资料,推理时可以左翻右覆地过瘾一下。
这二者本领,今天去如黄鹤了。
是的,在事业或学问或任何造诣的发展上,从事者要找到一条可以走得通的路,要适合自己的。
这就是这里说的大道了。
与大师相比不一定有大成,但何必相比呢?
自己走得通,有兴趣走,尝试走到尽头,有没有成就无关宏旨。
我自己喜欢夸夸其谈,也喜欢与大师比并一下,但这些只是闲着无聊,要增加生活的一点情趣。
如果我活在鲁宾逊的一人世界,我还是要过一下生命之瘾,要找寻在造诣上自己可以走得通的路,要尝试走到尽头。
当然,只自己一个人,没有竞争,没有人与人之间的感染,不会走得那样起劲。
但我不能想象,自己在一个丰衣足食的一人世界中,除了吃与睡什么也不干。
古人秉烛夜游,良有以也——是李白说的。
岂非大道也哉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