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2005.07.28)从多伦多到洛杉矶(求学奇遇记·之七) 2005-07-28 10:58 --> http://blog.sina.cn/dpool/blog/u/1199839991 关注 --> 我是一九五七年七月三十一日坐邮轮到北美去的。
船程十八天,加五天火车到多伦多。
是替父亲遗留下来的生意去商谈看似重要但后来很容易解决的问题。
留在多伦多是要补修一下中学课程,希望拿得一纸商业的什么文凭。
空余时间到那里的公立图书馆去,因为该馆有非常齐备的关于摄影大师的书籍。
家庭复杂,香港寄来的钱不足餬口,作了几个月摄影师,是在当地最大名的摄影室,工资低得很。
内心深处我希望能在北美自谋出路:香港的家有那么多的成员,而自己是幼子,夜长梦多。
后来决定认真地求学,有三个原因。
其一是多伦多当时有近五百个从香港去的学生,只有我一个没有大学收容。
应该有自卑感,但觉得如果真的用功读书,我不可能读他们不过。
为了好奇我要尝试一下。
其二是很大的不幸。
一九五八某天晚上,收到美国打来的长途电话,说我深爱的小哥哥——在宾州大学读得很好的——患上精神分裂症,达到了最严重的阶段。
晴天霹雳,我跑到图书馆翻阅医学书籍,所有报告都说哥哥的情况药石无灵。
上苍无情,这位哥哥是张家的儿子中唯一可以搞出学问的那一位,父亲对我说过的希望岂不是空空如也?
我想,那就要由我披甲上阵了。
第三同样重要:就在那时我在多伦多遇到一位名叫王子春的人。
王子春结了婚,有个可爱的小女儿。
他拿了硕士,记不得是文学还是历史,英语好而大有文采。
只见了几面,他肯定我是个顶级的求学人材,于是鼓励我,教我,给我介绍读物,对我说了很多学问的典故。
他也教我写英语文章。
我还记得他给我一封论文章之道的信,结句说得清楚:「 Either a man makes sense, or he doesn't. You do. 」 我说求学屡有奇遇不是夸张吧。
如果当年在多伦多有大学收容,我不会遇到王子春,就是遇上他也不会教。
听君一夕话,胜读十年书——在写文章这重要话题上,王子春只一句我就终生受用了:写文章要 make sense !
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,但做到的人稀有。
我是因为得到王子春画龙点睛,下苦功,做到。
加拿大的大学当时享誉国际,但收生保守,王子春要我尝试美国的大学。
当时我不知道,美国好些大学收生对超龄的比较宽容。
我超龄,到了洛杉矶加州大学才知道超相当多:同学平均十八多一点,我差三个月二十四。
急起直追,是打冲锋的时候了!
一九五九年秋季入本科,一九六二年六月获硕士。
势如破竹,却给赫舒拉发( J. Hirshleifer )来一个下马威。
当时加大经济系的规定,硕士后攻读博士的要考一个口试,决定学生可不可以继续。
是例行公事,这口试在我之前没有一个不通过。
有恃无恐,因为凡遇理论难题同学喜欢求教于我。
是一九六二年底,这口试考官三个,赫师是主考。
口试问的当然是经济理论,我对答如流。
不到一个小时,赫师说:「差不多吧。
」然后翻阅我的档案,说:「全部是 A ?
我没有见过。
高级理论是难不倒你的了,让我问初级的吧。
在竞争市场上,行内的产出者不会有盈利,为什么他们还要竞争下去呢?
」我回应:「因为成本是最高的代价。
」赫师说:「对!
」站起来,要走了。
殊不知另一位教授( R. Baron )说:「等一等,我要问为什么在最高的代价下会有竞争?
」这问题难倒了我。
其实答案是浅的:最高代价是说竞争者不会另谋高就。
当时我答不出来。
该口试不通过,没有补考这回事,要离校了。
同学哗然,几位教授找我,希望我留下来,说他们决定让我补考。
后来我在初级理念上痛下三个月功夫,补考是谈天气,说家事。
据说几年后因为我的「典故」,加大经济系取消了那个口试。
好些年后遇到赫师,谈往事,说到我那个口试,他感慨地说:「当时大家觉得你锋芒毕露,希望你能收敛一下,但我们是做得太过分了。
」 回头说加大的本科日子,为求学问,打冲锋我要找到大师才冲。
大学校就有这样的方便:虽然教授的水平参差不齐,但够多,容许卧虎藏龙。
所以在满足选科的规限内,我走遍校园,左问右问,要找到大师教授才下注。
艺术历史教授教的是理论,之前之后我没有听过;人类学教授是大名家;生物学教授是物理学家,后来被认为是物理生物的一个创始人;哲学逻辑是跟卡纳( R. Carnap )学的。
本科的经济科目,对我影响最大的有两个: W. R. Allen 与 W. C. Scoville 。
前者后来与艾智仁合作名著 Production and Exchange ,授课幽默精彩;后者教经济历史,学究天人。
Scoville 有的是一种难度极高的学问:十年窗下只写一本历史书( The Prosecution of Huguenots and French Economic Development ),注脚的文字远比正文多,其考查的严谨与详尽真的一丝不苟。
得到感染,一丝不苟是我自己后来的治学之道,只是四十七岁后,累了,下笔只着重自己的思维,不管他家之说。
我有机会问 Scoville :「十年窗下一本历史书,值得吗?
」他回应道:「我那本书的题材其实不是那么重要。
我只是要回答一个问题。
众人皆说昔日法国逼害新教徒( Huguenots )对法国经济有很大的不良影响,我研究的结果说没有。
最近一位法国史学家评论这本书,说在我之后法国这个老话题是不需要再研究了。
学问的发展,总要有些人花时间去回答一些问题。
如果我花十年能使后人不需要在同一问题上再下功夫,应该是值得的。
」这是学问的真谛,深深地影响了我,虽然后来作研究时,见到生命那么短暂,我要考虑很久一个问题的重要性才动工。
学问茫茫大海;学者沧海一粟。
一个学者希望争取到的只是那一粟能发出一点光亮罢了。
(求学奇遇记· 之七) 《求学奇遇记》系列之六: 《欧阳拔英与关大志》 《求学奇遇记》系列之八: 《艾智仁与赫舒拉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