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2007.04.04)国家三十而立乎?
——为《信报月刊》三十贺 2007-04-04 08:35 --> http://blog.sina.cn/dpool/blog/u/1199839991 关注 --> 不久前,一位朋友给我太太电话,说在一本新书中见到有两处提及一位芝加哥大学的学者言论,摆明是我。
太太好奇地要看看那本书。
书寄来了,是《激荡三十年》。
书名毛笔题字。
感到奇怪,因为那几个字很像我的书法。
为什么呢?
怎会有其它人的书法写得像我的一模一样。
与太太研讨良久,想起来了。
半年前,在杭州晚上,一位新认识的先生晚宴,之后请我题字,其中题的就是那「激荡三十年」。
中国开放改革真的有三十年吗?
看你怎样算。
如果从文革终结与四人帮下台算起,是三十一年。
从邓小平复出算起,是二十九。
从邓老掌权算,是二十八。
我自己喜欢以一九八为起点,那是二十七年。
我的取决,源于一九七九到广州一行,感受到的新意只是亲友们比较大胆地说话,市场或经济开放谈不上。
一九八一动笔写 《中国会走向资本主义的道路吗?
》 时,市场稍见眉目,所以我武断地定中国的开放改革始于一九八。
说开放改革三十年是始于一九七七。
该年没有什么可以勒碑志之的。
有趣的是,国内的人,尤其是媒体,喜欢抢先报道,就是邓小平谢世十周年也抢先报道十多天。
这样看,说中国开放改革三十年可以接受,而事实上不少媒体也开始说是三十年了。
无独有偶,《信报月刊》也是三十岁了。
编辑文灼非请我为文志之,思往事,感慨万千,要说的话说之不尽,简略地回顾一下吧。
我是一九七九年十月在《信报财经月刊》发表第一篇中语文章的。
是该刊的第三十一期,创刊两年又七个月。
于今回顾,我是《信报》的老臣子了。
该文题为 《千规律,万规律,经济规律只一条》 。
如果我的文章对中国的经改有影响,这篇是首选——先入为主吧。
不少北京的朋友读过,而好些年前一位说,国内的公路、公园等到处收费,以及放开价格后不再价管或租管,该文 是个原因。
题目无疑有点怪,因为是回应孙冶方先生一九七八年十月在《光明日报》发表的《千规律,万规律,价值规律第一条》。
文革期间,孙先生因为大胆地说过这句话而坐牢七年。
读孙先生,认为他对价值的概念有失误。
他是马克思理论专家。
马氏的价值观来自李嘉图的劳力价值理论(虽然李氏曾经否认说过价值是全由劳力决定)。
追上去,史密斯也曾经不小心地这样说。
为了修正孙先生之见,我提出的「经济规律只一条」是从一个新角度说价值,主要是分析市场价格的一个重点,可惜经济学界不重视,而今天的新潮经济学是不再涉及的了。
我那篇文章写得浅白,所以有说服力,但牵涉到的经济学博大湛深,其来龙去脉这里要说一下。
当一九六三年的秋天开始旁听艾智仁的课时,我已经选修及旁听了两位教授的高级价格理论,对当时的重要读物熟如流水行云。
但艾师提出我前所未闻的观点,使我茅塞顿开。
他说在资源或物品缺乏的情况下,人与人之间必有竞争,而竞争定胜负要有准则,市场决定竞争胜负的准则是价格。
我付钱吃一顿早餐,总有某人少吃一顿,我胜了,因为我愿意出价。
价格于是成为市场竞争定胜负的准则。
是重要的提点,我跟着想到当时熟读的三篇文章。
第一篇是奈特一九二四发表的Some Fallacies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Social Cost。
此文指出,庇古分析的社会成本与私人成本分离,有大错,正确的解释,是这分离源于私产不存在。
第二篇是哥顿一九五四发表的The Economic Theory of a Common Property Resource: The Fishery。
此文重复了奈特的分析,带到公海渔业去,提出了因为私产不存在,公海捕鱼出现了租值消散的现象。
其三是高斯一九六发表的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,也重复了奈特之说,同时提出重要的以清楚界定权利的角度看私产,以及交易费用这项重要局限不能漠视。
轮到一九六六年我写 《佃农理论》 时,我察觉到地主的分成受到政府约束,农民产出的上升其实含意着某程度的租值消散,原因是分成受到管制,土地的使用免不了有点「公海捕鱼」的成分。
博士后,深入地再想租值消散,一九七我发表《合约结构与非私产理论》。
这篇文章推翻了红极一时的界外效应分析,也指出哥顿的租值消散分析之错,修正了。
再跟着是一九七四,我发表《价格管制理论》。
这篇巴赛尔认为是数十年一见的重要经济文献,写得太深,付出不被行内一般重视的代价。
走马说背景, 《经济规律只一条》 是综合着上述的思维来回应孙冶方先生。
要点如下。
一、价格是决定市场竞争胜负的准则(艾智仁的)。
二、用这准则是在私产或权利界定清楚的情况下才会出现(奈特与高斯的)。
三、任何约束价格或约束分成的政策都有局部削弱私产的效果(我的)。
四、除非用价格作为竞争的准则,任何其它准则必会导致某程度的租值消散(我的)。
五、因为竞争无可避免,不用市价,其它准则一定会出现(艾师和我的)。
「经济规律只一条」的意思,是只有以市场价格作为竞争准则,任何其它准则一定会出现租值消散的浪费。
示范的实例不胜枚举。
价格管制,等于削弱私产的收入享受权,排队轮购(或搞关系,或论资排辈)等竞争准则会出现。
但排队的时间浪费(或搞关系的费用,或争取辈份的费用)对社会有什么贡献呢?
没有,所以这些费用代表着租值消散。
(《价格管制理论》一文的贡献,是价格被管制,数之不尽的其它准则可能被采用,该文是推断那种准则会被采用的理论。
这是我平生遇到过的最深奥的经济学难题。
) 上述是我与《信报》结交的开头。
依稀记得,我那 《中国会走向资本主义的道路吗?
》 的中译,是一九八三年初在《信报月刊》发表的。
再跟着是八三年十一月,山木兄邀请我在《信报》写《张五常论衡》这个专栏, 《卖桔者言》 、 《中国的前途》 、 《再论中国》 这三本文章结集是该专栏的产品了。
跟山木兄一样,我对自己的影响力漠不关心。
可能与山木兄不同,也可能比他敏感,当我察觉到自己真的可能对中国的经改有点影响,多多少少有点沾沾自喜。
七个月前,到北京讲话,遇到周其仁。
他给我看两本书。
一本是 《中国的前途》 ,另一本是 《再论中国》 。
盗版无疑问,是从《信报》原版影印钉装,一字不改,但封面题目却是有人依样葫芦地再写过。
打开第一空页,印上四个大字:内部阅读。
这是北京复制给干部们阅读的。
其仁说各书复制了二千本。
天下间不会找到第二个书籍被盗版而比我更高兴的人。
我说过,不怕你骂,只怕你不读,因为任何人读任何人的文章,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。
国家三十而立乎?
很难说。
中国的经济改革出现了奇迹无疑问,人类历史没有见过。
还没有完工,「而立」似乎言之过早。
差不太远,但我担心,因为这两三年北京的政策有点不对头。
难关大致上都过了,可惜未富先骄,只差最后的三几步不继续走下去。
盛筵难再乎?
也很难说。
昔日欣赏我的 《经济规律》 的北京朋友,今天老的老,死的死,退休的退休。
今天搞博弈理论的名校博士新秀,可没有上过经济学的第一课。
是《信报月刊》三十年的大日子,不应该悲观地收笔。
乐观地看,我老了,山木也不年轻,见到炎黄子孙终于站起来,大家当然高兴。
更高兴的,是大家一起回顾这三十年,他逆市行舟,在中语刊物引进经济学,当年我跟着他,拿着宝刀随意挥洒,大家一起杀出重围,不知将来的中国经济史会怎样说。